《夏娃的覺醒》摘錄

Ch1-2藥物取代認知

(前略)

五十歲的伊莎貝拉是芝加哥的演員,不久前她告所我她去看了一位內科醫師,這位醫生從不同的角度給了她很多建議,當時的她患有慢性腸炎,這個病是隨著一場心理衝擊而來的。伊莎貝拉堅信,為了理解這場突如其來發作的病痛,以及這場病的意義與久治不癒之因,他必須透過某個人的幫助去接近這場衝擊所帶來的幾種感受,因此她拒絕服用抗生素。她不會發燒,但是會抽筋,她認為抽筋是表達壓抑在她內心的痛楚。她請教過許多醫師,甚至也找過順勢療法醫生,所有人都很友善地讓她敘述她的問題故事,但最後卻只簡單地開了藥給她。

她期待這位新的內科醫師能有較多的參與和體諒,因為他是第一個會要求她描述自己曾生過哪些重要疾病的人,而且他似乎很認真地傾聽。當她成功在十分鐘之內陳述完她深為關切的事情後,她對自己非常滿意,這個經驗像她這輩子的宿命,過去人們忽視她的心理困境,給她藥物以治療病症,她常常因為這些藥劑的副作用而受盡折磨,但卻沒有解除她的症狀,這也更加深了她的恐懼。

在她努力追尋病因的過程中,雖然承受著疼痛,但她很明確地表現出她願意忍受這些痛苦,因為她堅信如果她理解生病的原因,症狀就會減緩。她身上已有許多器官都動過刀,每次都會有個不同的器官發出警訊,接著又同樣要開刀,她不希望再讓這種故事重複下去了。

這位醫生傾聽著所有內容,同時也做了筆記,當她停止敘說後,醫生拿來他的處方籤,開給她三個禮拜的抗生素,並告訴她,如果她不想罹患癌症,或不久之後再進行另一場手術且還得冒上裝人工肛門的風險的話,就必須即刻開始服用藥物。伊莎貝拉十分震驚,正想接著再詢問時,醫生指了指時鐘,說還有很多病患在等候,他又補充說,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狀況了,所以如果她沒有嚴格遵照指示去做的話,就要自己承擔責任。
不意外地,在接下來的幾天,伊莎貝拉的絕望與疼痛越趨劇烈,後來她又聽從另一位醫生的建議做了許多檢查,檢查結果顯示她的血液數值正常,超音波檢查也未發現腸子有異樣,她邊服用抗生素邊等待著,最後終於找到一位可以處理造成她發病的衝擊情緒的心理治療師,她將自己的情感與強烈的感受表達出來,這讓她回溯了自己幼兒時期的狀況。短短幾週後,她腸子的不適症狀便已減緩,而且也越發了解自己的童年困境是如何透過病狀反映出來的。

(中略)

對伊莎貝拉而言,與那位內科醫生的對談是個轉捩點,醫生忽略不去理會的那些她敘述的事情,她已經牢牢記下了。她很清楚,現在問題的癥結在於她要去承擔結果,她不能期待某個陌生人(即使是個名醫)能夠在十分鐘內就理解她的苦楚,對此他既未受過訓練,也沒有動機。要解開她身體傳達的訊息之謎,這是她自己的工作,這件事只有她可以辦到,而且也必須要辦到。她越來越清楚自己的症狀是在敘說她幼年時期的故事,若要接近這則故事,她需要一個人相伴,她覺得自己無法揭露孩童時期的痛楚,也無法獨自熬過去,她必須找到一個見證者,一個她可以對他說出:「你看,我身上發生過這種事」的人,此人需曾在自己的童年經歷過類似的事,如此一來他才願意認真去看待她所說之事。當伊莎貝拉終於找到一位這樣的陪伴者,並且將幾個月前發生的那場衝擊情緒性地處理完畢後,她便有能力藉由這種幫助再去找出那種全然的無力感,她的童年就是在這種無力感當中度過的。

在她將父親理想化了五十年之後,她終於成功地在心理治療師的幫助之下讓事實呈現出來,原來她在幼年時期曾被身為成功皮膚科醫師的父親性侵,由於她無法向任何人表達她的感受,因此常常會肚子痛或便秘,而父親對她症狀的回應總是灌腸,灌腸對她來說非常痛,此外父親還要求她盡量讓灌腸的液體在體內保留久一點。就象徵性的層面來說,這對孩子而言等同於保持沈默、獨自面對痛苦並遵從父親的暴力,這種暴力絕非透過公開的殘暴行徑表現出來,而是利用對孩子人格的忽視。父親視她為玩物,從她身上獲得滿足,一點也沒考慮到他的行為對她的人生會產生什麼影響。其中一種影響便是伊莎貝拉幾十年來都乖乖聽醫生的話,就像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對父親展現的服從一樣,不過當年的她沒有其他選擇,因為母親並未出手保護她。

(中略)

和約翰(註:三十年前伊莎貝拉在都柏林度過青年時期的好友,以前很喜歡她)碰面過後的那天晚上,殘酷無情的腸絞痛首次爆發,這次疼痛使伊莎貝拉面對了幾個問題:我究竟是誰?為何我在每次的男女關係當中,都不是個完全的存在?如果別人看不到我的話,我很痛苦,但如果我不把自己呈現出來,如果我對他們隱藏起真實的自我,其他人又怎麼能看到我呢?又,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伊莎貝拉後來在接受心理治療時已經可以回答這些問題,透過治療使她漸漸意識到,也許她自出生起,就必須發展出一種存活機制,才能夠保護這個不被父母當人看待、只利用她來滿足個人需求的小孩免於痛楚。為了逃避這種痛,伊莎貝拉學會不去考慮自身的感受與需求,在自己與他人面前隱藏起自己,乾脆不要出現、不要存在。如今她說,這就好比她殺了自己一樣,她認為自己從小就有人格分裂。

在治療當中,伊莎貝拉明白了當她被父親侵犯時,她就已經學會在那個她愛的人面前隱藏起自己的真正性格,此人在接觸她時並不把她當人,因此使她受傷至深。這位年屆五十的女性現在可以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必須說出來,而且是要對您說,因為您寫下了《你不該知道》一書:我的身體對他來說只不過是讓他自慰的工具罷了。您可以想像當人們發現這個事實時會作何感受嗎?他連一秒鐘都沒有想到過,他會因此毀了我的人生,因為我身為一個人,一個有感覺的人,對他而言完全是不存在的。每次我說出這些的時候,我仍舊會感到傷痛,不過這是有必要的,因為我終於從父親愛我的自我欺騙中走出來了。

我第一次我意識地感受到那些痛楚,是在我聽到約翰說,他在我身上只看到一個快樂女孩的時候。我現在很高興經歷過都柏林的那個夜晚,因為我總歸還有一段人生路要走,我希望這段人生可以擺脫逃避,我已不再需要隱藏自己了,因為我不必再去保護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以前我完全拒絕承認這些事,我不斷尋找的那些異性對象,他們根本完全不愛我。我現在已經停止扮演一個勇敢的女孩了,我也停止在戲劇角色當中尋找真實的自我,我終於有勇氣當真正的我,以我真正的樣子生活,從那之後,我的絞痛症狀再也沒發作過。」

佛洛伊德在百年前發現,精神官能症常可歸因於壓抑亂倫經驗,他還認為只要停止壓抑與否認的心態——必要時要借助催眠術之力——就足以在病人身上引起治療效果。由於此理論在大部分的案例當中都未見成功,他因此放棄了這份有關精神官能症肇因於否認受創童年的假說,另研究出精神分析學說,而眾所週知地,精神分析學說是反對上述假說的。

我認為伊莎貝拉的故事可幫助我們了解,何以佛洛伊德的病人沒有成功突破。光是放棄壓抑(更遑論借助催眠術,催眠術常會任意忽視掉防禦屏障)並不足以讓人從最原初的生存機制當中解放出來,或者為曾受創的孩子打開通往信任的道路,即便是教育措施與勸說,也不足以讓那個隱藏起來的孩子在成年後鼓起勇氣來支持自己,只要仍然只有身體知道實情的話就不可能。唯有揭開事實,並且揭露那些兒時機制的邏輯性與一貫性,才有可能讓這些人以及如今幾乎自動重複出現的狀況得到解脫,而這些則要在保證有正直之人的陪伴之下才可能發生。

無論是面對受創童年或是揭開各種過去被迫建立的防禦機制(孩子必須如此才能保護自己免於承受無法忍受的苦痛),兩者都是治癒過程中所需要的,對成年人來說,這兩者都是他們已可以承受的。

伊莎貝拉當然早就知道,她的期待對那位內科醫生來說太過苛求了。她說她如今已不再對他的能力不足而生氣,但是她認為如果這位醫生可以對她說:「您的追尋方向似乎是正確的,您的腸子極其敏感,且常常因心靈上的痛苦而痙攣,請您試著找專業人士談談您的衝擊。」光是這樣的幾句話對她而言也是有幫助的。

我深深相信,如果醫生越願意採取這種態度,而非引起病人的恐懼、不關心病人身上的故事,那麼應可阻止更多的手術與悲劇發生。沒有人會期待一個內科醫生在遇到伊莎貝拉這麼複雜的案例時,能找到一個解套辦法,或者不只讓病患感受到自己的情緒性病因,甚至能由病人的童年經歷揭開這種情緒的肇因;但是如果醫生能夠尊重自己的有限性,並且對身心醫學有所瞭解的話,他便能幫助病人更容易找到病因的蛛絲馬跡。然而醫生非但沒那麼做,反而滿足於行使自己的權力,並將恐懼感轉嫁給病患。

我並非意欲用這個篇章來推廣替代性療法,我完全沒這個想過。我只想藉由這些例子去說明,如果醫學界不再忽視童年這項要素,能夠把它納入醫學教育當中的話,對醫學界來說也是有益的,當然對心理治療而言亦然。


當卡嘉藉由心理治療理解了童年的陰影使他她與兒子的關係受到多大的負擔時,她心中開始越來越清楚浮現對母親的記憶,以及她利用了哪些方式不去接受與自己第一個孩子的關係。現在卡嘉可以感受到自己兒時的需求,並將這些需求訴諸日記。

卡嘉的朋友在她過世後節錄了一段她的日記內容寄給我,卡嘉是這麼寫的:

「身為你們的孩子,我需要你們的愛與照顧,但我卻必須放棄這項權力,這個孩子無處可去,也無人可說:我餓了,給我東西吃;我不懂這個世界,解釋給我聽;我很害怕,幫幫我;我很傷心,安慰我;我很無助幫幫我;我覺得自己被利用了,保護我;我要碎掉了;那些要求對我來說太嚴格,幫我拿走負擔。

我需要有個人看到我的困境,我的困境注視著你們,最後終於注視到了我,我直到現在才了解這一切,但小時候我卻感覺不到這些需求,我只試著不要被干擾,用成就迎合你們,而且我一輩子都在這麼做。

現在我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我只要忠於自我就好了。為了不再讓我兒子感到有負擔,我想了解我的命運並解接受它。現在突然出現了很多了解我的人,我根本不需要去尋覓這種人,他們就在那,也許他們一直都在那,但我之前還未自由,看不到他們的存在。」

針對這份日記,卡嘉的朋友寫到:

「我想要你看看卡嘉的人生,因為我剛開始覺得,卡嘉是個特例,而且與您在書中的描述以及我認為正確之事有某些相左之處,我無法歸類這個案例,因為對我來說它明顯顯示出相反的事實,是一個很努力的母親受成年兒子所苦,而非像您在其他案例中提到的,是孩子因為父母而受苦。但是當我在卡嘉死後讀了她的心理治療紀錄後,我明白了,這種母子間的悲劇起緣於更久以前,或許在卡嘉兒子出生前,她不幸童年的痕跡就已經造成了強烈的影響,而且一輩子都糾纏著她,如此看來的話,她兒子在卡嘉周遭根本沒什麼機會自我發展,他需要從她那裡收回情感。這聽起來很悲哀:或許對兒子來說,這是唯一的機會,能讓他的人生從母親未實現的情感期待當中獲得拯救。

我這麼說並不是要指責我摯愛的卡嘉,對我來說,她努力真實地活著,這是個典範,但是直到現在,在她過世之後,我才發現所有她的努力,努力去瞭解兒子,努力正確對待他,同時也努力對自己保持忠實,這些努力全都敗給了她自己的童年故事。無論她如何嘗試在背負命運的情況下,和最親密的人敞開心胸、彼此信賴地去生活,命運卻不給她任何機會,因為她沒有榜樣可學習,因為所有她原生家庭裡的成員都無法理解她所追求的那種溝通形式,因此後來她才會將自己的期望投射在兒子身上,雖然這不是她的本意,而且是無意識的,但卻主動造成她與兒子的關係也悲哀地缺乏了溫情與親密,而這些正是她小時候引以為苦的。

以前我會認為,人生就是如此,人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但是如今的我會這樣想,如果可以按照本質來發展,而且不需要一直遵從父母意志的話,那麼人也就不會去找一個不能對之自在表達己意的伴侶了。我們不得不承認,某種我們從前仍視之為非理性的行為,如今在我們眼中卻可能是真實事件之下的合邏輯結果,不過這些真實事件多半都被遮掩了起來。

我很高興卡嘉把她的日記留給了我,透過這些紀錄,我也能更暸解我的人生。」

 

愛麗絲.米勒正體中文出版作品:

迴響已關閉。

Create a website or blog at WordPress.com

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