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不說謊》摘錄

p.132

對於我的存在,我不虧欠我的父母任何感激,因為他們根本不希望有我。這場婚姻是雙方家長強迫他們接受的。我被兩個聽話的孩子在沒有愛的基礎下製造出來,他們背負著順從自己父母的義務,並且將一個他們根本不想要的孩子帶到這世上來。祖父母希望他們生男孩,然而他們生下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幾十年來都試著盡她所能來讓他們快樂。這其實是個毫無希望的嘗試。不過,身為一個想存活下去的孩子,我除了努力去做之外,別無選擇。我一開始就收到了一項盲從的任務,要給予我的父母肯定、關注與愛,這些都是我的祖父母沒有給他們的東西,如果我的努力成功了,就必須放棄自己的真相,我自身感覺的真相。

(中略)

在解除我對內化父母的依附這條路上,拋棄感激之心與罪惡感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步驟。不過還有其他步驟也必須做到。主要是放棄期望我在和父母的關係裡錯失的東西——開誠布公的情感交流、自由的溝通等——放棄這些中有一天可能會實現的期待。上述這些,也許在我和其他人之間是有可能實現的,但只有在我了解童年的所有真相之後,才有可能。我得理解要和我的父母敞開心扉地溝通是多麼難以想像,以及我小時候因此承受了多大的痛苦。直到那時起,我才找到了可以理解我的人,我能對著這些人敞開心房且自由地表達自己。我的父母已經過世很久了,我可以想像對那些父母仍健在的人來說,這條路更艱鉅。源自童年的期待,可能會強烈到人們願意放棄所有對自己有好處的東西,只為了達成父母對我們的期望,而不失去愛的幻象。

p.177

如今,身為成人的我們,知道我們(童年)的努力遭到了剝削,這並不是愛。所以我們為什麼要一直期待在童年時不能愛我們的父母,無論他們是出於什麼原因而做不到,最後卻能愛我們呢?

如果我們成功放棄這種希望,期待也會從我們身上掉落,連同那陪伴了我們一輩子的自我欺騙。我們不再相信以前的自己是不值得被愛的;我們不再相信不需證明我們是值得被愛的。問題的癥結不在我們身上。是我們父母的情況所造成的,是他們將自己經驗過的童年創傷變成了(或沒有變成)什麼。這是我們無法改變的。我們只能過我們的人生,並改變自己的態度。大部分的心理治療師認為,改變態度就能改善與父母的關係,因為成年孩子的成熟態度可能會引起父母給予他們更多的尊重。我不能確信這種看法。更確切的說,我的經驗是成年孩子的正向改變很少會引起曾經施虐的父母表現出正面的感覺與讚賞;相反地,他們的反應常常是嫉妒、戒斷症狀,以及希望兒女重新回復以前的樣子:卑躬屈膝、無條件的忠誠、能夠容忍虐待,其實就是憂鬱而不快樂的。成年孩子已覺醒的意識會讓很多父母感到害怕,在很多案例中根本談不上改善關係。

(中略)
強求的愛不是愛。它最多只會導致一段沒有真正交流的「假象」關係,導致一種假裝出來、並非實際存在的真誠,它就像帶著面具遮住了惱怒或甚至是怨恨,它永遠不會變成真心相待。

(中略)

這種建立在面具般的溝通上的關係,是無法改變的。它將維持著它一直以來的樣貌:錯誤溝通。只有當溝通雙方都能接納他們的感覺,去經驗這些感覺,並且毫無畏懼地說出來以後,才有可能建立起真正的關係。這將是令人開心的良好關係。但卻很少發生,因為雙方都害怕失去彼此已經習慣的表象與面具,縱使它們會阻礙到真正的交流。

為什麼所有人偏偏要在年邁的雙親身上尋求這種交流呢?嚴格來說,他們已經不算是我們的人生旅伴了。和他們相關的故事已然流逝,現在我們真正要溝通的對象是自己的孩子、自己所選的伴侶。許多人冀求的平靜是無法由外部給予的。 很多心理治療師認為人們可以藉由寬恕來找到平靜,但這觀點卻一再被事實推翻。誠如我們所知,所有神職人員每天都會向天父禱告,祈求上帝寬恕自己所犯的錯,以及人類的罪。但是這卻無法阻止其中一些人,在掩蓋犯罪事實的同時,讓自己一再因為重複的強迫驅力而去侵害兒童與青少年。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會去保護自己的父母,而沒有意識到父母曾對他們做了哪些壞事。因此,勸戒人要寬恕不只是假仁假義而已,更是無用、甚至危險的。這麼做會掩蓋了重複的強迫驅力。

能夠保護我們不會受到重複驅力侵害的,只有承認真相——承認全部的真相以及它的所有意涵。只有當我們盡可能地了解父母對我們做過什麼,我們才不會有重複那些惡行的危險;否則,我們會自動地重複父母的行為,並且極力反抗一種想法:當我們長大成人且想要平靜地建立屬於自己的人生時,我們就能夠——且必須——解開童年與施虐父母的連結。童年的迷惘起因於我們從前努力要去理解虐待,並由虐待中推論出意義。但我們必須放下這種迷惘。身為成年人,我們可以停止迷惘;也可以學會了解在心理治療時,道德會如何妨礙傷口的復原。

p.256

父母的殘忍行徑不全是發生在身體上(即便現今的世界人口當中大約有九成的人小時候都挨過打)。它包含了缺乏親切的照顧與溝通、遺忘孩子的需求與心靈痛楚、無意義的變態處罰、性侵、壓榨孩子無條件的愛、情感勒索、破壞自我感覺,以及不計其數的權力剝削
形式。這份清單是列不盡的。其中最嚴重的是:孩子必須學習將所有這些行為當成非常正常的,因為他們不認識其他的行為。無論父母曾對孩子做了什麼,孩子都會一直慷慨地愛
著父母。

動物行為研究學家康拉德羅倫茲曾非常感同身受地描寫了他的一隻鵝對他的靴子的死心踏地。因為這雙靴子是小鵝出生時第一眼看到的東西。這種依附遵循的是本能。但如果我們人類終其一生都遵循著這種在生命之初的自然本能(一開始很有用),那麼我們將永遠是那個聽話的小孩子,無法享受成年人的優勢。這些優勢包含自覺、思想自由、進入自己的感覺,以及比較的能力。眾所週知,妨礙這些發展以及讓人們停留在依賴父母形象的狀態
下,是教會與政府所感興趣的。卻很少人知道身體會因此付出高昂的代價。畢竟,如果我們看穿父母的惡行,將會產生什麼後果呢?如果父母形象的權力行使不再有效,那麼這些父母形象又將會如何呢?

這是為什麼「父母」這個機制至今依舊享有絕對的豁免權。如果有一天發生了改變(就像這本書假設的那樣),那麼我們便能去感覺父母的虐待對我們做了什麼。如此一來我們就會更瞭解自己身體的信號,並且能後和諧地與身體生活在一起,但不是以被愛著的孩子的
身份,不是那個我們從來不曾當過、未來也不可能變成的孩子,而是一個坦率、有自覺、以及或許是有愛的成年人,他因為了解自己的故事而不需再害怕這些故事。

 

愛麗絲.米勒正體中文出版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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